米甸的四十年,像一块沉默的磨刀石,把埃及王子打磨成旷野牧人。那四十年没有明显的神迹,没有特别的争战,只有旷野的风沙、成群的羊,和一个学会了等待上帝的人。
一、褪色的记忆
他在米甸已经生活了不少年头,和那里祭司的女儿西坡拉成家,接着他的儿子降生了。旷野的风把那里的草吹得荣了又枯,枯了又荣。摩西在空旷寂寥的米甸旷野牧放岳父的羊群,他看着一茬茬羊儿从颤颤巍巍学步到步履迟缓老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的脚步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矫健,双鬓也在不知不觉中添了白发。
记忆中母亲曾无数次讲述他儿时的故事:父母如何用石漆细刷蒲草编的小箱子,把三个月大的他放入尼罗河芦荻中;姐姐米利暗如何心惊肉跳地跟着那只漂浮的摇篮;法老的女儿如何从水中拉出他……那时他相信每一个细节都留有上帝的指纹,他得以存活是神迹,能在王宫受教育也是神迹。
他怀揣模糊的使命和膨胀的自我,用错误的方式想要成就正确的事。冲动杀死那个埃及人的事情被张扬后,他遭到法老的追杀。于是,仓皇中他从富丽堂皇的王宫逃进这片无垠、荒凉的旷野。起初他还在等待,等一个声音、一种征兆、一次挽回。他对自己说:"这不过是训练,是短暂的隐藏。"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暗示,没有天使在梦中显现,只有旷野长久的沉默。它用日升月落、羊的蹄声、家庭琐事,将过往一层层遮盖,直到幼年的那些传奇、那个名叫"摩西"的王子,渐渐褪色到面目模糊。
二、失效的技能
在旷野漫长的日子里,不但那些曾温暖他的记忆在慢慢远去,而且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训练与装备也变得似乎毫无用处。
他曾在庞大的帝国中心被塑造。那些年他相信:学习有助执政,训练为了统领,知识为了应用。线性、高效、目标明确--这是埃及的逻辑。但旷野的逻辑是圆形的,像四季更替不辍,像羊群春天接生、夏季寻找阴凉、冬季忧心草料--这是一个没有例外、没有终点的循环。
他能用最优雅的象形文字写最动人的文章,但羊群不需要;他熟记埃及军队的阵形与兵法,但狼群来袭时,这些知识对他并无帮助;他曾与祭司辩论宇宙的秩序,如今他的对话者常是岳父叶忒罗,话题是明日该去南谷还是北坡放牧。
他曾以为那些在皇宫里受的训练是为伟大日子预备的铠甲,然而在米甸旷野,它们成了无用的装饰,甚至沉重如锈铁。不经意间,一个念头会悄悄浮现: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更大的禾场、更大的作为",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希伯来人,偶然被卷入宫廷,又偶然失足,最后偶然在此终老。
在牧养岳父羊群的那些年,他学会了如何从最荒芜的地貌中找出隐藏的水源,知道了如何分辨云的变化、预测沙暴的来临,他处理过羊群的瘟疫,安抚过因缺水而骚乱的羊群,在迷路时凭着星象找回方向……这些平凡至极的技能会是另一种训练吗?他不确定。
偶尔让他深夜难眠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年近八十,人生若以百年计,他已走过大半。旷野吞噬了他的壮年岁月、心中锐气,甚至那种确信自己生而不凡的底气。早年他曾想象过多种人生轨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在异乡山岭间老去,陪伴他的是羊群、风,和那位似乎始终沉默不语的上帝。
三、更新的盼望
当记忆褪色、呼召沉寂、未来难测时,摩西依然怀揣盼望,等候上帝对他子民的应许和拯救。在这看似被遗忘的四十年里,摩西活成了一种人:即使上帝不开口,他也能在荒野中辨认神迹。
他依然每日放牧群羊,日子如同随身携带的那块司空见惯的饼。可就在这种重复中,他看清了一些从前看不见的东西。他开始意识到,神迹不单是上帝超越常规的那一刻;另一种神迹,是他日复一日的供给--如同旷野中的那口泉,不喧哗、不断绝,刚好够今天的羊群饮用。
他依然恳切祷告,却不再迫不及待要上帝给出答案。更多时候他只是为眼前普通的人、事祈求、感恩。
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解读过去,去体悟上帝从未缺席的临在。他开始明白,不必时刻追问使命,忠心不是为伟大的未来做准备,而是在此刻活出与呼召相称的模样。
至于上帝何时兑现他的亚伯拉罕之约(参《创世记》15章13节至16节),他的同胞何时可以离开为奴之地、如何离开?摩西不知道。他只知道,为那日,上帝必然已经预备好了他的仆人!
风从西奈山吹来。明天他仍要早起,仍有迷途的羊等他找回。他会去的,他不急。
四十年无声无息的牧羊生涯,后来被那根击打红海的杖、被两块法版、被旷野四十二站的行军掩盖了。人们更多记得的是那个行神迹的摩西,那个与上帝面对面说话的摩西,那个领百姓出埃及的摩西。少有人问:在燃烧的荆棘之前,他是谁?他是那个牧放羊群的人;他是那个不再需要神迹就能相信上帝同在的人;他是那个在上帝看似缺席的日子里,依然活出了上帝旨意的人。
(作者系金陵协和神学院《教材》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