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就是爱。这位上帝与中华传统文化中人格化的仁爱之天可以进行对观和会通，我们可以借此把上帝视为天上的慈父。上帝在爱中不仅通过先在的道创造、眷佑万有，而且在人类堕落后又借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来施行救赎。天父如同浪子的父亲一样，期盼迷失的儿女归家。基督作为父的独生子在S字J上流血牺牲，把上帝的爱向我们显明。在这一过程中，人不禁要思索慈爱天父为受造万物赋予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上帝的大爱为人类带来怎样的终极盼望？本文拟通过分析基督的宇宙性使命来回答这一问题，从万物一体的角度尝试对上帝创造的终极目的进行中国化的解读，并试图探索其当下积极的现实意义。
一、基督的宇宙性使命
耶稣基督是宇宙之主，他的事工自开始就与宇宙万有紧密相关。起初万物都是借他（道）受造，道就是天父创造的原则，而且生命也在他里面。不但如此，基督还眷顾万有、维系万有：“万有也靠他而立。”“靠他而立”是指万有的存在都在于他（consist in him）。“英语标准译本”（ESV）将其翻译为：万有在他里面成为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in him all things hold together），意指正因基督的眷顾，万物才不会彼此割裂，陷入混乱。基督就是这样“常用他权能的命令托住万有”。尽管有罪恶的干扰，但他的眷佑使万有得以继续存在并不断发展。不但如此，基督后来又蒙天父差遣降世拯救罪人，使他们成为“新造的人。据此救赎就是一种新创造，创造与救赎就是这样在耶稣基督身上统一起来。他曾说：“我父作事直到如今，我也作事。”这位宇宙之主的创造与救赎工作一直在继续，为要表明天父的大爱，要成就天父对受造万物的宏大计划，此即耶稣基督的宇宙性使命。
本文主要依据新约圣经和东正教神学传统来论证基督的宇宙性使命，先从新约说起。首先，《以弗所书》指出：“要照所安排的，在日期满足的时候，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里面同归于一。”此处要特别注意两个关键词。第一个词是“安排”，其希腊文为oikonomia，本意是对家的治理；而上帝的计划与安排即天父对他的家（一切受造）的治理，指的是天父对宇宙万有的“眷顾性指引”（providential direction）。尽管人类堕落犯罪，但天父没有撇弃他的众儿女，他依然借着族长、祭司、士师、先知或君王与人沟通交流，直到耶稣基督降世将天父的爱显明出来，并拯救罪人出死入生，这是上帝奥秘的经世计划，是他对自己家的奇妙安排。在天父治理和眷顾之下的宇宙万物有一个终极目标，是要借着基督实现的，这就引入了第二个关键词——“同归于一”（或译为“复归元首”）。“同归于一”的希腊文anakephalaíomai，意思是把宇宙万有汇集、归结为一个有机、和谐的整体，使万有在一个元首中彼此联合。耶稣基督就是新元首，在他里面万有最终要合而为一。耶稣是具有宇宙性权柄的，在他复活之后，天父已经把“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他了。在日期满足的时候，天父要让受造万物都“服”他，都顺服他的主权治理。复活的主也被天父升为至高，“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因耶稣的名无不屈膝，无不口称耶稣基督为主”。总而言之，“同归于一”展现了上帝的宇宙性救赎计划，在日期满足的时候，所有罪恶都被毁灭，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将借着基督与天父和好，万有要在耶稣里面得以联合，成为一体。
其次，保罗在《歌罗西书》中也阐述了耶稣基督的宇宙性使命。“既然藉着他在S字J上所流的血成就了和平，便藉着他叫万有，无论是地上的、天上的，都与自己和好了。”保罗指出，这位创造天地万有的基督里面存有“一切的丰盛”（pleroma），而且天父最终让万有都通过钉S字J的基督与自己和好，那时整个宇宙因充满天父的爱而将是和谐、美好的。基督的宇宙性使命显明了天父对一切受造不离不弃的大爱，人类堕落犯罪打破了原初创造的秩序，让天父的家受到罪的干扰，以致“一切受造之物一同叹息、劳苦”，但天父没有完全远离人，也没有与人完全断绝关系。通过他的独生爱子耶稣基督，慈爱的天父不仅希望我们都成为他的儿女，更希望他的家（受造万有）能有和平与和谐，见证他的大能与荣耀。
最后，根据《启示录》的记载，当天国降临之时，耶稣说：“我将一切都更新了。”这里的“一切”包括人类一切被更新与升华的真善美。不但如此，上帝的国（basileia）也是主基督的国，这国极其广大，不是单指一个区域，更是指基督对一切受造的主权治理。他的治理虽从人心开始，但后来不断拓展，最后将体现在万有终极的秩序与美好中。总而言之，耶稣宇宙性使命的完成就是天国的实现。这是天父的爱在创世以先所设定的终极目标。
除圣经见证之外，东正教神学一般都坚持基督救恩的宇宙性维度，强调道成肉身深刻的救赎性内涵。以教父爱任纽（Irenaeus）的思想为例。他在《反异端》里的一个信规（regula fidei）中指出：“所以只有一位父上帝，只有一位耶稣基督我们的主，他因父对普世的安排而来，将万有都归于他自己。他也在各方面都是人，为上帝所造，所以他把人类都归到他自己身上，使看不见的成了看得见的，不可测度的成了能测度的，不能受苦难的成了能受苦难的，道成了人。这样，他使万有在他里面同归于一，这样上帝的道既在属天属灵界无形之事上为至上，也可能在有形与物质的世界掌权……到了时候要吸引万有归于他自己。”此处爱任纽的描述与《以弗所书》很接近，强调耶稣基督道成肉身是为了完成天父的救恩安排，而且最终他要使万有都归于他，包括一切无形和有形的，基督的宇宙性治理得以实现。同理，当代东正教神学家薛斯奥拿（J. D. Zizioulas）也同样认为，道成肉身给一切受造万物带来了意义重大而深远的影响。在天父的慈爱与圣灵的工作中，耶稣基督“接纳了所有人类，更接纳了一切受造”（inclusive of all humanity, indeed of all creation），他将在终极借着圣灵“将我们和受造万有归于他自己”，使“受造的与非受造的整体联合”成为现实。简言之，东正教的神学传统保存了基督救恩的宇宙性维度。
总的来说，基督的宇宙性使命在圣经、具有代表性的早期教父与当代东正教神学家的思想中都有体现。基督道成肉身把天父对受造万物的大爱彰显出来，基督使万有“同归于一”的救恩最终要实现的是上帝、人和自然的终极和谐与美好。
二、万物一体
天父的仁爱普及一切受造，基督的创造、救赎以及统合宇宙万有的事工将天父对万有的终极目的彰显出来。其实，基督救恩的整全性在中华传统文化中也有对应之处。在儒家思想中，孔孟都强调仁者爱人，但北宋的程颢（1032—1085）却首先把“仁”的定义与宇宙万物关联起来。他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河南程氏遗书》卷二上）这句话把人与万物看作是一个有机的整体，相互依存。明代思想家王阳明（1472—1529）继承和发展了程颢的思想。他指出，仁使万物生生不息，而人心中的仁爱来自上天赋予的本性，故践行仁道之人需克服私欲，将天下之人看作一家，将万物都视为与己相关的，无论是拯救落井的小孩、怜爱受伤的鸟兽，还是怜惜折断的草木、顾惜毁坏的瓦石，这些在王阳明看来都是“一体之仁”的体现。总而言之，品德高尚的人出于内心的仁爱能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大的生命有机体，其中各部分彼此依存，有机联结，合而为一，而人在其中的责任就是要关怀和尊重生命。正如张载在《西铭》中所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总的来说，整个宇宙最终要成为一个爱的大家庭，而这一切都出于天之“仁心”。
耶稣基督是完全的神与完全的人。他既有与天父同等的仁爱，又在道成肉身的生命中践行仁爱，出凡入胜，基督的宇宙性使命向人显明了上帝为宇宙万有赋予的终极目的。借着仁道在宇宙中的运行，天地万物彼此相通，生命之间交相感应，宇宙万有在基督里与父和好，达到最终的和谐。陈来指出，儒家的终极观主要包括三个方面：天人合一、万物一体、保合太和。儒家的终极观体现出一种整体主义，而且追求实现“太和”——最高境界的和谐。从基督教信仰来看，天父设定太和的目标，基督是实现天人合一的典范，他在圣灵的能力中推动太和的实现。太和实现的过程就是道的展现，这里的道便可被称为太和之道。这一最高境界的“和”同上帝创造后第七日的安息，以及在终极要实现的新天新地中的平安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天、地、人都处在一种动态的平衡与和合共生之时，天父原初设定的宇宙性安息（cosmic shalom）将会得到实现。又如教宗方济各所言：上帝充满宇宙万有，宇宙也在上帝里不断发展，最终人要“与宇宙同享无穷无尽的丰盛”。
然而需要说明的是，尽管基督教与儒家思想都提到“归一”“合一”或“一体”，但这并不意味着造物主与一切受造以及受造物之间最终完全地同质化而失掉各自的独特性。张岱年指出，中国哲学里的合一思想并不否认区别和差异的存在，合一主要是指“对立的双方彼此又有密切相联、不可分离的关系”。同样，基督的宇宙性使命最终是要消除罪恶，把万有统一、联合起来，即使人的神性化（theosis）也不能使人最终与上帝的神性本质完全相同，更不要说其他受造物与人的区别。总的来说，“同归于一”或“万物一体”指向上帝与人生命整体内在的动态关联与和谐共存，使万物生生不已。
从中国化视角解读基督的宇宙性使命对中国基督徒而言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它能帮助一些只关注个人得救的基督徒敞开胸怀去爱上帝、爱人，积极参与基督的创造与救赎事工，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保护上帝创造的生态环境，促进世界和平，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贡献力量，为实现天父奇妙的经世计划、实现万有在基督里“同归于一”而积极努力。
天父在爱中创造的世界是人类共同的家园，天父对这家的治理就是他奇妙的经世计划。耶稣基督道成肉身又为罪人经历死亡与复活，彰显了天父的仁爱。基督的宇宙性使命显明了一切受造的终极目的——万有将在基督里“同归于一”。中国儒家的万物一体思想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天父的仁爱，这激励着每一个基督徒在当下奋发有为，仁民爱物，努力消除人与上帝、人与人以及人与自然的各种对立，追求太和的境界，以信心期盼万有在基督里的共融。
（作者系中国基督教协会副总干事、金陵协和神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