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境性抑郁是一种与压力有关的短期抑郁症,很多复发性抑郁症如季节性抑郁症或双相情感障碍都可能是由其转变而成,它源于人在面对生活中的突发事件时产生的适应不良。当人们面对外部环境所造成的创伤和压力时,在短期内会产生与之相关联的抑郁情绪及负面症状,这类情绪和症状通常来得很快,基本在三个月之内就有明显表现,而当压力源消失或个人逐渐适应这种情况时,其症状会暂时得到显著缓解。
情境性抑郁又被称为适应障碍,它源于重大的生活变化、创伤性事件或突发的压力变化,一些常见的触发因素包括:
1.生活状态改变:青少年群体升学导致的环境改变;青年群体应届毕业面临的工作就业环境改变;中青年群体职业调整带来的家庭情况改变;老年群体退休后的生活节奏改变等。
2.损失厌恶:重要关系的结束,如失恋、离婚、亲人重病或离世;经济损失;调岗失业等。
3.器质性伤害:身体出现重大疾病;长期的不良生活习惯;慢性功能失调等。
情境性抑郁与临床抑郁症有很多相似的表现,患者可能都会出现情绪崩溃、睡眠障碍、精神失常等症状,但其本质并不相同。临床抑郁症通常与大脑中的神经递质失衡有关,简而言之,临床抑郁症的病情通常比情境性抑郁更为严重(但需要着重指出的是,常见的抑郁症有九种类型,每一类都涉及复杂的情绪斗争,没有哪个类型的抑郁症会比另一种抑郁症更好处理)。
相比之下,情境性抑郁涉及的很多病因看起来都比较简单,很多导致患者感到崩溃的事态在旁人看来都是没有那么严重的事情。虽然看上去似乎远没有那么危急,但因个体产生无法适应当前社会环境的情绪郁结而导致的情境性抑郁,其实反而是当下社会中最普遍存在却最不受重视的抑郁症类型。因其有着独特的隐蔽性,我们将情境性抑郁归结为“无法被看见的伤痛”。
若要了解其隐蔽之处,我们首先要理解,抑郁情绪与抑郁症原本是完全不同的处境。
抑郁情绪的特点是事出有因;存在周期短;可以通过调整环境、增加运动、休息等多种方式进行发散;一天中无固定的情绪变化模式;基本不产生自杀倾向……
而抑郁症的特点基本与之相反,它完全可能事出无因;不被外人理解,通常给人以无病呻吟的感觉;抑郁情况持续两周以上,无兴趣导向;有的随时间或季节产生情绪的规律性变化;缺少社会意愿,较容易产生自杀倾向……
抑郁情绪一般不会影响生活、工作、学习等,但抑郁症会严重影响人的社会功能。
讲到这里,我们大概可以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当生活面临重大改变时,抑郁情绪的产生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而情境性抑郁就是一类极易与抑郁情绪相混淆的抑郁症。因为其存在合理的情绪背景,也有着很明显的情绪出口,当患者逐渐远离情绪的诱因时,其症状也会随之缓解,因此,当情境性抑郁的表象混于其中之时,很容易使我们产生认知上的偏差。尤其是前文已经提到过,情境性抑郁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患者的“短期自愈”能力,这无疑会向外界传递出一个“已经痊愈”的信号,使得他人对其心理状态产生松懈。
笔者之前工作中曾短暂接触过一位这样的肢体。这位肢体由于父亲病故罹患抑郁症,沉重的打击使其几乎完全丧失工作能力,不得不在家养病,养病期间接触福音,也一直在主动接受同工们的帮扶,但不幸的是这位年轻的肢体还是在三年前与世长辞了。
在所有与这位肢体接触过的同工的反馈里,有一个关键词如出一辙:迷惑。同工们几乎永远无法准确判断这位肢体究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中,他总是隔三岔五地情绪崩溃,又莫名其妙地康复好转,反反复复,到最后有一些同工不得不放弃对其进行帮扶,甚至转而将这位肢体的病痛归结为“魔鬼上身”。在教会里,有同工在谈及抑郁症时,经常会将其比作魔鬼掠夺灵魂的工具,因为很多同工在帮扶到最后会无助地发现,得了抑郁症的病人似乎怎么样都不会彻底康复,好一阵坏一阵,不停地拉锯,最后出人意料地自杀,使无数同工既心痛万分,又无可奈何。
我们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在临床上,我们通常说抑郁症是可治疗的,但极少说抑郁症是可治愈的。几乎所有的抑郁症患者,在经过正确的治疗后,病情都大大地得到改善,但同样令人备感无力的是,有90%的首发患者在结束治疗后都会有症状残留,至少70%的患者经历过复发。
国内外相关研究表明,消极的自我心境是导致抑郁症复发的首要因素,由于心境已经恶化的缘故,导致患者形成了一套难以打破的心理加工模式,如图所示:
当患者再次受到相似的恶劣刺激时,患者的惯性消极心理会将其轻易地重新拉进幽暗的处境里。这也是“短期自愈”的情境性抑郁患者很快又重回深渊的根本原因。
例如,那位因父亲病故而罹患情境性抑郁症的患者,可能会通过药物控制、心理干预、辅助疏导等多种方式在三个月内走出阴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当他养的宠物狗离世时,当他看到一部关于亲情的电影时,甚至当他走在路上踩死一只虫子、看到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被吹落时,他都可能会重新陷入那段因父亲离世而带给他的痛苦经历中不能自拔,如此往复循环。
旁人完全不能理解这位患者的痛点在什么地方,在他们的视角中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这个人只是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叶子,然后就发疯了。若从专业的角度像研究课题一样去深刻剖析,我们或许能明白其逻辑基点在于父亲与叶子二者之间存在着“离去”的相同点,但我们又该怎样找到一个高效的模式,可以针对其病态的心理机制做出有效的防卫和干预呢?——毕竟我们着实无法做到让其防卫生活中一切具备“离去”属性的事物。
在目前常规的治疗方案中,我们的首选治疗方案依旧是药物控制配合物理手段进行疗愈,可现有的抗抑郁药物都存在很强的副作用,全球范围内对抗抑郁药物的开发难度也相当巨大。以四环类抗抑郁药物瑞美隆为例,其主要成分是米氮平,它的直接作用就是通过改变大脑中的神经递质而使服用者昏沉、睡眠,甚至失去意识,以达到镇静的效果。说得通俗一点:为了防止病人自杀,先把病人放倒再说,至于清醒后是不是会导致大脑混沌,我们就暂时不考虑了,还是先保住性命再谈其他的吧,毕竟,一个开心的呆子应该总好过一具冰冷的尸体吧?也是这个原因导致目前对抑郁症的治疗目标一般都是尽量缓解症状、降低复发风险、尽可能提高生活质量。
然而,我们是否能理解这些患者正面临着什么样的痛苦?
若不服用药物,抑郁情绪和躯体化反应将不断侵蚀患者,痛苦如影随形。若服用药物,大脑像被强制截停,短暂的平静过后是对自我的否定和对家人的愧疚,是作为人的生命力与尊严不断丧失,这样缺失色彩的生活究竟要如何面对??
因此,我们无法用一句无能为力来敷衍和搪塞未完成的工作,我们更不能放任那些在痛苦之中挣扎的肢体不管。在拯救灵魂于水火的事工面前,我们绝不可以仅仅凭借自己的心意去随意地对他们进行筛选和遗弃。
我们也清楚,牧养特殊群体是需要专业的素养和知识的,但比起辅助病患肢体去追求所谓的彻底痊愈、完全康复,能否感同身受地提供当下最恰当的帮助或许才是我们牧养工作的重中之重,而这一点需要牧者自身切实地去体悟,何为从死亡里抢救生命。
《列王记上》19章中,以利亚战胜巴力先知后,在王后耶洗别的威胁下逃走,陷入绝望,他向神祈求死亡:“耶和华啊,罢了!求你取我的性命,因为我不胜于我的列祖。”上帝的回应是提供食物、休息和他的同在,并赋予以利亚新的使命,解决他肉体和精神上的需要。这或许可以给我们带来一点启发。
在知晓情境性抑郁的病因和痛点之后,我们在保持持续关注的基础上,尤为重要的是帮助患病的肢体重建社会属性,找回其自身的生命力,在医疗帮助与信仰倚靠之间为其找到平衡,以教会为纽带,以牧养为辅助,为其在苦楚和生命之间构建起联结的桥梁。
无疑,这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工作,但纵然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也当百折不挠,上下而求索。
(作者系金陵协和神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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