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故乡的隆冬,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掠过空旷的田野,卷起枯草与尘土。冬天也是充满期待的季节——农闲时分,人们有更多时间操办喜事,嫁娶的人家也格外多。每当村里有添丁嫁娶的喜事,宽裕的人家便会请来放映队,在村口广场支起雪白的幕布,邀全村看电影分享喜悦。那次娶亲的邻居家格外阔气,竟要连放三部电影,消息是他们家的侄女——我的同桌,悄悄告诉我们的:“最后一部是新出的反特片,我们最爱的!”
我们的心霎时被点燃。放学后,顾不上等母亲慢火熬煮的晚饭,我和几个小伙伴早早搬着凳子冲向村头广场。我们必须抢占最好的位置——正中央,不远不近,银幕上每个眼神、每句对白都能被清晰捕获。
第一部影片开始时,我们已在寒风中眼巴巴等了两个多小时。得知前两部一部是咿咿呀呀的古装戏剧片,另一部是家庭伦理剧,在放映前才气定神闲赶来的父母力劝我们:“先回家扒口饭,暖和暖和,等第二部快结束时去叫你们。”我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饿?不觉!冷?不怕!困?怎么会!兴奋如小火苗在心头噼啪燃烧。我们怎肯离开?万一错过了第三部的开场呢?
前两部影片都很长。渐渐地,古装戏的一唱三叹考验着我们的耐心,家庭剧絮絮叨叨的对话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夜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脚趾冻得发麻,像被针扎似的。平时这个时间点早已入梦的我们,眼皮开始打架,先前偶尔叽喳低语,最后完全安静下来,昏昏沉沉、不甘心地强撑。
广场老钟敲响十一下后,我们心心念念的片名终于出现在银幕上。但那时,困倦已如势不可挡的潮水,淹没了所有激动。我们像一窝疲倦至极却不肯归巢的雏鸟,时而勉强睁眼,时而陷入迷糊。我只觉得银幕上人影晃动重叠,枪声忽远忽近,情节像散落的珠子,怎么也串不成线。至于电影何时落幕,怎样被母亲半牵半扶带回家,我已全无记忆。次日课间,我们几个凑在一起,竟串联不起一段完整的剧情。
我们不但占尽先机——最早的消息、最佳的座位,并且也肯付代价——饿着肚子,在寒风中等待整晚,然而,并未带来理想的收获。
这让我想起两个同样拥有“好位置”却结局迥异的人,名字都叫扫罗,他们的故事,恰成鲜明对比。
第一位扫罗——以色列首位君王,他蒙神拣选膏立,拥有君王的尊位与神赐的新心(参《撒母耳记上》10章9节),本是站在“极好的位置”。但他却渐渐眼目偏移:因惧怕民意而擅自献祭,因贪恋掳物而违背神命。他紧紧抓住位置,却松开了敬畏神的心。最终,神的灵离开他,那光耀之位反成虚空牢笼,在基利波山黯然落幕。
而另一位扫罗——大数的保罗,却走出相反的路。他曾拥有人人称羡的“位置”:纯正的犹太人血统、法利赛人的身份、律法上的完全。然而在去往大马士革的路上与基督相遇,他被彻底翻转,蒙召为外邦使徒。这新位置带来的是劳苦、监牢、鞭打与饥寒(参《哥林多后书》11章23节至27节)。但保罗深知,神赐的位置不是特权席,而是使命的舞台。他始终清醒竭力,如一台戏给世人与天使观看,直至在囚牢中坦然告白:“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参《提摩太后书》4章7节)好位置,因忠心演绎,终得永恒冠冕。
儿时那场错过的电影,仿佛一则生命的隐喻。我们常以为人生的关键在于“抢占好位置”,仿佛占得好位,便能稳获精彩。但有时,我们守住了位置,却无法预防心灵的困倦;抓住了形式,却错过了内容。
新年之际,我们也常如此:立志读经更多、祷告更勤、侍奉更投入,仿佛在岁首的广场上早早占下“好位置”,就能收获一整年。但日子推进,倦怠慢慢袭来,惯性的力量不动声色却固执地拉扯——我们坐在原处,心却飘远,眼目低垂,仿佛那晚银幕前困倦的孩子。
如今回想,那晚的遗憾又何尝不是今日的警醒?新年不该只是新一轮“占位置”的循环,它更该是一次“觉醒”,察觉自己是否在巨大的惯性里灵命陷入沉睡;是一次“调焦”,不再问“我是否在好位置上”,而是问“我该如何演好给世人和天使观看的戏”;是一次“回应”,不是对着计划表激动,而是对我们人生的导演轻声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就在我的家庭、职场和平凡的日子里”。
儿时的我们错过电影,只因误以为“守住位置”就等于“看到精彩电影”。成年的我们若只追逐各种“位置”——更多的知识、更高的职分、更亮眼的标签,却忽略心灵的清醒与顺服,便可能在人生的银幕前坐了一整夜,醒来时只见散落零碎的光影,拼不成完整的恩典叙事。
我们身上每一种身份,都是天父量身设定的舞台;心中每一个合他心意的渴望,都是他预备开拍的场景。愿我们不做占位而沉睡的人,而是成为守心而清醒的人——在长夜中守望目标,在诱惑中尊主为大,在艰难中忠贞到底。人生终究不是抢座位的竞赛,而是守心的旅程。那无与伦比的结局,从来不在于占了什么好位置,而在于让那颗向着神的心,在每一个所托之处,活出彻底的忠贞与恒久的清醒。
(作者系金陵协和神学院《教材》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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