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倦飞而知还

敲击完最后一个键盘按键，发送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我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春节前的重要事务均已尘埃落定，终于迎来几日可供身体稍作休憩的时光。起身下楼，平日拥挤不堪的电梯今天竟然空无一人，明净的不锈钢轿厢完整地映照出我疲惫的身影。行至公交站台，发现只有我在寒风中伫立等候。公交公司显然削减了车辆的班次，等了许久，熟悉的32路方才驶入车站。车内不像往常般人头攒动，街道上的车辆格外稀疏，公交车一路畅行，但我仍然觉得它行进得太慢——我渴望迅速回到我的小家，更期盼尽快回到我的老家，好让我暂且卸下肩头的重担，享受久违的松弛。那一刻，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陶渊明的诗句：“鸟倦飞而知还。”

公元405年，时年40岁的彭泽县令陶渊明，上任仅80天，便因厌倦官场而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为由，辞去官职，归隐故里，开启了常被后世称道的“田园生活”。辞官后不久，陶渊明创作了旷世佳作《归去来兮辞》。他的作品中有这么两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将其译为白话文，大意如下：云朵并非有意从山间飘出，鸟儿感到疲倦就回归窝巢。陶渊明借物言志，真诚地吐露了他的心声：我出仕为官，就像云朵飘过一样偶然；我辞官归隐，就像鸟儿归巢一样必然。既然累了，烦了，厌了，那就干脆选择放下，不再勉强自己迎合世俗、取悦他人。如此洒脱，令人敬佩！

我寄居长安，已有20多年。这些年，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小的飞鸟，每日扑棱着翅膀，穿梭于钢筋水泥铸就的丛林，风雨打湿了翅膀，疲惫裹挟着身体，但我不敢轻言停歇，因为身前有责任需要奔赴，身后有亲人需要守护。日复一日的阅读、写作、讲道、授课、探访、开会，致使身体不堪重负；纷繁的社会环境、复杂的人际关系、巨大的生活压力，又让心灵倍受煎熬。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就成了一只“倦鸟”。无数个彻夜无眠的长夜，我在一遍遍地劝说自己，放下一切，像陶渊明那样归隐故里。然而，早晨起来，又去振翅高飞，因为一家老小，目前还离不开那“五斗米”！

我始终认为，人活一辈子，不能只为柴米油盐操忙，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理想、忘却使命，但柴米油盐的琐碎，偏偏最容易成为实现理想最大的羁绊。作为一个人，不论他的理想多么远大、志向多么高洁，只要有妻室儿女，就不能仅凭个人意愿行事，他必须在承担责任与追求自我之间寻求平衡。那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田园诗人，众人都在赞叹他精神上的洒脱，但有谁想过他生活中的窘迫？“种豆南山下”的田园生活令人向往，但“草盛豆苗稀”的残酷现实怎样应对？“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便只能找亲戚朋友蹭吃蹭喝。这样的辛酸，是不是和“为五斗米折腰”一样憋屈？

我这只“倦鸟”，无法像陶渊明那样彻底“归巢”，从此不再振翅远行，但我渐渐学会了善待自己。每当身心俱疲、难以支撑之时，我就不再勉强自己逆风前行，我会及时“归巢”，给自己一次短暂的栖息。这段时光，我在梳理羽翼、静养心神，待到精力恢复，然后重新展翅，迎向更远的天空！

几年前，曾在网上读到一句让人泪目的话：“多数人关注你飞得高不高，少数人关心你飞得累不累。”对我而言，关心我“飞得累不累”的亲友不在少数，他们中间的每一位，都能给我远行的力量。然而，让我随时都能切身感受到的关心，来自家里的妻女、老家的父亲和天上的阿爸。如此，身心疲惫之时，我便有三处可以归返的“窝巢”。无论工作多累，心情多差，只要回到自己的小家，就可以放下一切，忘掉一切，妻女的笑脸，治愈所有倦意！做出重要决定之前，遭遇重大挫折之时，我都会回到老家的窑洞，静静聆听父亲治愈“倦鸟”的教诲，我无比珍惜这个抚育我长大的“窝巢”！比小家和老家更具治愈力量的“窝巢”是天上阿爸的怀抱，所以我常如此祈祷：“但愿我有翅膀像鸽子，我就飞去得享安息。我必远游，宿在旷野。我必速速逃到避所，脱离狂风暴雨。”

过去这一年，我真的很忙、很累，所以这个春节，我这只“倦鸟”将和妻女一起回到老家的“窝巢”，静静地待上一个礼拜。远离城市的喧嚣，享受乡村的宁静，体悟那份久违的亲情和温暖。我相信，这次回家之旅会像一剂良药，慢慢治愈我一整年的疲倦和焦虑，让我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和力量。收假回来，我必然“满血复活”，以更充沛的精力、更饱满的热情，去迎接新一年的挑战与机遇！

2026年2月14日于养心斋